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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不一定是一种生活方式

78 阅读 3146 字 约 16 分钟 2026-05-25 21:32 · 更新于 2026-06-24 2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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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龙在2019年的微信公开课上被问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微信的口号为什么是“一个”生活方式,而不是“一种”生活方式?他本人的回答十分坦诚——“我其实也解释不清楚。但我知道,如果是‘一种’的话,它就是一句普通的话,起不到一个口号的作用,也不能让人记下来。它必须是‘一个’生活方式,这只属于微信的,它是一句独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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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微妙的措辞差异,或许比任何宏大的产品宣言都更诚实地暴露了微信的野心。如果说“一种生活方式”还保留了某种哲学上的谦逊——承认生活有多种可能的形态,那么“一个生活方式”则是一种宣示:微信想要成为生活方式本身,而不只是其中一条路径。

一个与一种:独断论的冠词


从语言学来看,“一种”暗示复数性,暗示存在着另一种、第三种、第无数种可能性;“一个”则带有排他意味,仿佛在说:这就是那个。微信不仅仅想做一个工具,它想成为容纳一切生活的容器——群聊、朋友圈、红包、公众号、小程序,甚至支付、出行、政务、医疗。张小龙说:“如果只是把微信定位为一个通讯工具,那就会过于片面。现在我们看到,微信已经从很多方面融入到大家的生活中。”

腾讯控股2025年财报显示,微信月活跃账户数已突破14亿,覆盖中国绝大多数网民,渗透至社交、工作、消费等全场景,被学者称为“数字生活基础设施”。微信确实“赢”了——它把自己变成了一座城市,甚至是整个世界的操作系统。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当“一个”取代了“一种”,当其他可能的生活形态被同一个App折叠进来,人类生活方式的可能性究竟是打开了,还是收窄了?

作为一个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打开微信的人,我在某个清晨突然感觉到一种荒谬——闹钟响,迷糊中解锁屏幕,手指像被编程了一样自动点开绿色图标。没有任何消息。朋友圈的红点倒是亮了,点进去是某位前同事晒出的精致早餐。我们上一次说话是2019年。我退出,又点进去。没有目的。就是一种习惯,像舔嘴唇,像抖腿。

品玩在《微信反对微信》一文中指出,“几乎在所有被夸耀的地方,微信都同时存在被诟病的缺陷。正是这些冲突,某种程度塑造了现在的微信,而拥有中文互联网最全社交关系的微信,又塑造着我们在这个时代的行为习惯。”我们以为自己在“使用”微信,却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微信“定义”。那个清晨,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写在微信底层代码里的函数,不带任何主动性。

朋友圈:一场永不落幕的化装舞会


微信的异化最尖锐地体现在“朋友圈”这个空间里。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提出过著名的“异化劳动”理论;哈贝马斯则批判“系统对生活世界的殖民化”。有学者将微信的发展历程视为这两个经典理论在数字时代的具象化呈现——它以“连接”为名,构建起看似紧密的社交网络,实则以算法与规训逻辑消解了人的主体性。

朋友圈最初是一个“客厅沙龙”,半私密的聚会空间激发了人们分享生活的热情。可如今,它早就变成了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精修的照片、斟酌再三的文案、选择性可见的分组,每个人都在构建自己的“理想化自我”。

我曾经翻过自己的朋友圈,从头翻到尾,整整七年。让我警惕的是,某些非常糟糕的阶段——加班到凌晨两点在出租车上哭、和家人吵架后一个人坐在街边——这些时刻在我朋友圈里无影无踪。我的朋友圈呈现出一个永远从容、永远在看书喝咖啡的我。那不是我。那是我想让别人以为的我。那一刻我明白了,朋友圈不是记录生活的工具,它是抹去生活真实纹理的美颜相机。

据媒体报道,已有超过2亿用户设置朋友圈“三天可见”,越来越多人主动退出无用群聊。就连张小龙自己也曾承认:朋友圈这样一种高压力的社交工具,可能并不代表未来的趋势。我自己把朋友圈关了整整一个月,发现没有人注意到。没有人来问“你最近怎么不发朋友圈了”。所有的观众都是我想象出来的。创造者亲手建造了一座剧场,然后发现连自己都想从后门溜走。

被折叠的其他可能


我时常想,在微信成为“一个生活方式”之前,人类是如何生活的?

木心在《从前慢》里写:“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这当然是一种被时光镀了金的怀旧。但木心捕捉到的,是“慢”所蕴含的深度——当一件事需要等待,需要付出时间的代价,它便自动获得了重量。而微信所做的,恰恰是取消了等待。

我有一个朋友,她父亲去年去世后,她翻出父亲年轻时和兄弟们的往来信件,十几页纸,用钢笔写,字迹工整。她跟我说,你看,这是1987年的信,从寄出到收到要七天。七天的等待里,要反复想对方读信时的表情。现在呢,我们发一句“节哀”,三秒钟,对方回复一个“抱抱”表情包。悲伤被压缩成了两百毫秒的数据传输。不是人心变浅了,是我们用来酝酿情感的时间被取消了。我曾经试着给一个远方的朋友手写一封信,三个星期过去,他还没有收到。但我发现自己并不着急,反而在想象他拆信的那一刻会是什么表情——这种期待本身,就是一种微信永远无法提供的质感。

法国诗人兰波曾说:“生活在别处。”昆德拉借用这句话写了一本同名小说,写的是一个文艺青年永远活在自己臆想的别处。昆德拉的挑战很直接:崇拜别处是危险的;“没有什么别处的生活,没有什么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只有你在当下,你清醒地活着。”

妙就妙在这里。微信想成为那个“此处”,那个你无需离开的、应有尽有的生活容器。但你越是沉溺其中,反而越觉得生活在别处——在别人精心编排的朋友圈里,在你看不到的另一种可能里。我刷视频号时有过非常清晰的感受:放下手机,环顾四周,我的房间、我的猫、窗外的树,这些真实的东西突然变得暗淡、无聊、不够刺激。屏幕一黑,它们才慢慢恢复色彩。微信偷走了我对真实生活的感知能力,然后把这个能力卖给了算法。

梭罗拿着斧头走进了瓦尔登湖畔的森林,他写道:“我步入丛林,因为我希望生活得有意义。”他发现只需耕种六七十平方米土地就足以养活自己,其余时间则用于阅读、思考和与自然对话。《瓦尔登湖》不是一本教你隐居的指南,而是一部关于如何在物质丰裕时代保持精神独立的沉思录——梭罗并非要我们所有人都去住木屋,“而是邀请我们审视什么是生活真正必需的元素?什么是社会强加给我们的虚假需求?”

微信恰好相反。它不断制造新的需求——视频号、小程序、直播带货——让你相信每一样都是“生活方式”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梭罗想要最小化的,正是微信想要最大化的。上周末我给自己做了个小实验:删除微信整整24小时。手会不自觉地去掏口袋,掏出空的,放回去,十秒钟后再掏一次。但到了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听了一张完整的专辑,没有任何中断。我读到一本书的第三章,而不是只看了公众号的前三行。那种完整感,就像吞下一大口水,而不是用吸管一小口一小口地嘬。

结语:A种


微信的LOGO从最初到现在,一直是那个孤独的绿色小人,站在地球前面,像是在眺望什么。只是我们再也分不清,他是在向往远方,还是已经无路可走。

说到底,微信是一个工具,一个生态系统,一座包含了购物中心、办公室、客厅、菜市场和电影院的超级城市。但一座城市再大,也不是生活的全部。总有角落不在城市里——比如我此刻在阳台上用钢笔写这篇稿子,手机在屋里充电。风吹过来,纸哗哗响,这是一种微信无法捕捉、无法格式化的声响。

王小波在《黄金时代》里写:“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这句话里没有一个字提到微信,但它完整地描述了生活本来的模样——无法折叠进任何一个App里。

微信不一定是一种生活方式。

生活是A种、B种、C种……是说不清种。是可以关掉手机、感到无聊、手写信件、发呆望云的种。是正在键盘上敲下这段话,然后决定写完就出门散步的,我的种。

微信只是一个定语。主语,永远是你自己。

封面图来源于WeDesi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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